编者按：中国教育，只有教，没有育。教的是技能，却没有育人如何爱、如何独立思考、如何确立正确的价值观。这不只是中国教师的过错，更大的是整个国情教育的过错。

　　我占据三尺讲坛已经二十年了，教过的学生没有上千也有数百。年来节往，也会收到一些美好的问候，但我不感到高兴，反而在心里泛起一波波的愧怍。每当夜深人静，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，我总是扪心自问：你教他们什么了？

　　是啊，我教学生什么了？

　　【我教学生追逐名利，不教他们认识真理。】

　　做教师的总是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学生说：“孩子啊，你要好好学习，争取考出好成绩，将来考上一所好大学，找到一份好工作，出人头地，荣耀父母。”于是，学生成了好学生，老师成了好老师。若有个别学生不服从管教，我行我素，我们便教导他，批评他，孤立他，排斥他，直至把他打入另册，判为差生。于是，好学生就做得更好了。我曾在温州杨府山公园漫步，看到池塘里养了一大群鲜红艳丽的鲤鱼，你抛下一点面包屑，吐下一口痰，或者扔下任何一种肮脏腐朽的东西，鱼们都会争先恐后，蜂拥而来，分而食之。我在鱼的动态中看到了学生的影子，在学生的静态中看到了鱼的特点。我仿佛听见，唐太宗那踌躇满志而又奸诈阴险的声音，穿透历史的重云，在我的耳畔回响：“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。”

　　孔子说：“学以致其道。”我本应教学生认识真理，树立正确的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，做一个人格健全的人，但没有谁注意这些虚幻的东西，社会、学校、家庭，甚至学生自己，他们需要的只是“蝇头小利，蜗角虚名”，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？我的学生将成名利之徒。

　　【我教学生学会竞争，不教他们懂得爱人。】

　　学生考试成绩是班级前十名，我就鼓励他争取考到级段前十名；学生考到级段前十名，我就鼓励他争取考到级段前三名；学生考到级段前三名，我就鼓励他争取考到级段第一名。我告诉他们，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，踩在脚下，才能获得完全的胜利。“物竞天择，适者生存”，这是自然的进化论，也是社会的进化论。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要月月讲，日日讲，时时刻刻讲。于是，他们学会了妒忌，学会了藐视，学会了投机取巧，学会了勾心斗角，学会了对老师花言巧语，学会了对自己作假弄虚，直至于“灭天理，存人欲”。他们斗得越激烈，我就越高兴，因为不管谁胜谁负，最终的教学成绩是我的。我是“稳坐钓鱼台”呀，我是“坐收渔翁之利”呀。

　　孔子说：“仁者爱人。”耶稣说：“要爱你们的仇敌。”爱是一切伦理、道德、宗教、哲学的核心价值，是建设和谐社会、实现世界大同的重心所在，但是，我们把它抛弃了。我的学生将成自私之辈。

　　【我教学生掌握技能，不教他们运用思想。】

　　我们教给学生之乎者也，我们教给学生函数概率，我们教给学生朝代更替，我们教给学生科学原理：就是让他们掌握考试所必备的知识和技能。从更长远的眼光来看，我们在教会学生谋生的技能，使他们最终成为某一个行业的工具，一枚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社会大机器上的螺丝钉。

　　哲人说：鸡有两个爪子就能刨到食物。人为什么要苦学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勉强混一个温饱呢？孔子说：“君子不器。”人活着，怎么能只为做一种器皿？法国十七世纪思想家帕斯卡尔说：“思想--人的全部的尊严在于思想。”原来人还可以思想！但一个学生怎么可以有思想呢？我的学生将成没有灵魂的人。

　　其实，做教师的，我们本身就是一种工具，是教会学生应试的教书匠。古人说：“读书误我四十年。”我们又何尝不在“误人子弟”呢？我们要忏悔！我要忏悔！我，悔！